新华财经法兰克福5月11日电在美以伊冲突扰动全球贸易与供应链的背景下，欧洲制造业近期出现一轮“反直觉”回暖。4月，欧元区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升至52.2，创近四年来新高；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等主要经济体制造业活动也意外走强。
2025年因特朗普关税政策也曾出现过类似情景。然而，多项细分数据和机构分析显示，这种回暖并不完全来自终端需求复苏，而更多反映企业为规避地缘政治风险、能源、物流与价格风险而提前采购备货。市场人士指出，PMI数据被托高的同时，后续需求可能遭到透支，企业成本与库存压力上升，供应链波动加剧。市场对于欧洲制造业的这轮“繁荣”前置背后的隐忧不断升温。
繁荣背后的隐忧
德国PMI4月终值录得51.4，虽较3月的46个月高位52.2略有回落，仍连续两个月站上荣枯线。欧元区整体PMI从51.6升至52.2，八个受监测国全部位于扩张区间，为2022年6月以来首次。新订单以四年来最快速度扩张，出口订单录得2022年2月以来首次正增长。
然而，标普全球的报告指出，这轮上升的驱动机制并不“健康”。欧元区工厂4月采购量达2022年中以来最大规模；大宗订单、与中东相关的物流中断和原材料供应缩减，导致供应商交货延误至2022年7月以来最严重水平。价格也在同步恶化：欧元区投入价格通胀升至46个月高位，产出价格通胀升至39个月高位，自2月以来欧元区制造业投入价格指数累计攀升19点。
标普全球欧元区首席商业经济学家威廉姆森（Chris Williamson）表示，强劲的总体PMI数字“与其说是值得庆祝，不如说是令人担忧”，可能掩盖了一种难以持续的增长模式。负责德国PMI报告的经济学家菲尔·史密斯（Phil Smith）说，当前制造业呈现的增长势头，看起来不过是借来的时间。产出和新订单的扩张，是因为企业急于在价格上涨和供应短缺的担忧下抢先锁定库存，这种前置行为有可能在未来数月内引发反弹。
与此同时，商业信心也在同步走弱。4月，德国制造商中对未来一年产出感到悲观的比例，18个月来首次超过乐观者。比利时信用保险机构Credendo报告指出，恐慌性采购已在汽车制造商等主要工业消费者中蔓延，担忧铝供应可能在持续中断的情况下数月内告罄。卡塔尔铝业已开始关闭部分生产线，巴林铝业因运输受阻暂停发货，冲击正沿“能源-物流-原材料-制造业”链条向下传导。
2025年的“前车之鉴”
这种景象并非首次出现。2025年初，特朗普关税政策落地预期驱动了一轮全球性前置囤货，欧洲也不例外。
美联储经济学家的研究显示，2025年一季度欧元区对美出口大幅攀升，净出口对GDP的贡献远超过去两年均值，而国内最终支出基本持平。强劲的GDP数字，主要由贸易时机效应驱动，并非潜在需求全面复苏。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，在2025年一季度出口激增后，二季度欧盟货物出口环比下降6.7%，进口环比下降3.2%，此后三个季度进出口继续回落。
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皮埃尔-奥利维耶·古兰沙（Pierre-Olivier Gourinchas）当时判断，前置行为对当年增长提供了大量支撑，但“这种提振终将消退，它将成为今年下半年乃至2026年经济活动的拖累，前置囤货必然伴随着代价，而这正是我们面临的风险之一”。OECD随后分析，前置已在大多数地方结束，全球GDP增速预计从2025年的3.2%回落至2026年的2.9%。WTO数据显示，美国进口额一季度激增11%后，二季度环比下降16%，修正效应延伸至2026年。
企业受影响明显。BASF在2026年年度展望中直接写道，由于提前下单和库存积累带来的临时性效应支撑了上年增长，这一现象在2026年不会重现。ING分析，原本期待2026年成为新增长周期起点的欧洲制造业，在前置逆转的压力下不得不再次推迟复苏时间表。
一家欧美国际物流公司（Euro-American Worldwide Logistics）认为，与2025年相比，2026年的前置囤货或许包含更为复杂的风险结构。许多市场的制造商都收到了来自美国买家的大量订单，这些买家在 7 月 24 日第 122 条款关税到期前提前采购；同时，他们还面临着能源限制，这限制了他们履行这些订单的能力。关税期限提前拉动需求，而能源短缺又限制了供应，这两种因素共同造成了库存风险：提前下单的买家可能收到的数量少于订购的数量，而等待的买家则可能面临更高的关税和更紧张的供应。更关键的是，在经历了2025年的一轮消耗后，多数制造商以精益库存模式进入2026年，即最大限度地减少占用在原材料库存上的营运资金，并依赖可靠的供应链进行即时补货。这种模式在稳定的环境下运作良好。但一旦主要供应渠道意外中断，就会成为严重的隐患。如持有四周原材料库存的制造商，只有四周时间寻找替代来源，不少发布缺货公告的企业库存已接近耗尽，停产的时间以天而不是月来计算。高盛经济学家尼克拉斯·加纳特（Niklas Garnadt）指出，此次霍尔木兹冲击与2022年能源危机相比，价格涨幅较小，但方向与滞胀风险的性质相近。
透支带来经济动荡
前置囤货带来的危害是多方面的。一方面，供应链波动被放大。斯坦福大学学者李效良（Hau Lee）等人的奠基性研究揭示了“牛鞭效应”：供应链下游的局部需求扰动，会被逐级放大至上游制造商。恐慌性采购产生失真的需求信号，诱导上游扩产；一旦前置需求退潮，过剩产能和库存积压便接踵而至。如同2025年下半年欧洲中间品和资本品订单的明显回落。
其次长期投资或被挤压。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经济学教授罗伯特·平迪克（Robert Pindyck）的实物期权理论指出，高度不确定性的政策环境会产生“等待与观望”效应，推迟不可逆投资决策。前置囤货进一步占用营运资金、压缩现金流，对正处于绿色转型、数字化改造和AI工业化窗口期的欧洲制造业而言，防御性资本配置的代价将在中长期体现为生产率提升的滞后。VDMA数据显示，德国机械自动化行业已连续两年收缩，2026年预计再降5%，机构将其部分归因于企业投资决策的持续推迟。
再然后，通胀压力被二次传导。欧洲央行执行委员会成员伊莎贝尔·施纳贝尔（Isabel Schnabel）5月明确警告，“如果能源价格冲击进一步扩散，货币政策将不得不收紧，以遏制威胁中期价格稳定的二轮效应风险”。她指出，尽管需求疲软，越来越多的欧元区企业正计划提价以保护利润率，消费者通胀预期也在同步上升。大型企业或可通过囤货缓冲成本冲击，但同时承受高利率与高物价双重挤压的，是没有能力建立库存缓冲的中小企业。
政策层面的两难，由此变得格外棘手。市场目前将ECB2026年加息概率定价为约72%，较霍尔木兹关闭前大幅攀升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4月已将欧元区2026年增长预测从1.4%下调至1.1%，是主要发达经济体中降幅最大的；欧洲央行则将本年度增长预测下调至0.9%，通胀预测上调至2.6%，增长近于停滞，通胀持续上升。
施纳贝尔表示，这类不利的供给侧冲击很可能变得愈加频繁，守护好欧洲央行在需要时收紧政策的能力，已是当务之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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